十二个时代故事 北魏 · 辽金 · 明

公元383年冬，一场决定中国走向的大战，在合肥以北的淝水边打响。北方的前秦皇帝苻坚用二十年统一了整个北方，把各族军队拢在旗下，志得意满地放话：我的士兵把马鞭扔进长江，就足以截断江水。随后他挥军南下，号称百万，要一举吞并江南的东晋。

东晋能拿出的兵力只有八万北府兵，统帅是宰相谢安的弟弟谢石、侄子谢玄。建康城里人心惶惶，谢安却照常下棋、游山，侄子来问破敌之策，他只淡淡一句"已另有旨意"，便接着跟人赌这栋别墅。史书笑他"故作镇定"——其实宰相的镇定，本身就是防线的一部分。

首战小胜后，两军在淝水两岸对峙。谢玄派使者提议：贵军稍往后撤，让晋军渡河，痛痛快快决一死战。苻坚盘算等晋军渡到一半时以铁骑掩杀，便下令后撤——没想到这一撤收不住脚：阵中忽然有人高喊"秦兵败矣！"（喊话的朱序，原是东晋降将）。后撤瞬间变成溃逃，人马自相践踏，晋军趁势渡河掩杀，苻坚中箭，单骑逃回北方。一路上，残兵听到风声鹤叫都疑是追兵，抬头看八公山上的草木，也以为漫山皆兵。风声鹤唳、草木皆兵，两个成语从此钉在这条河上。

真正的后话在北方：前秦这个多民族的联合体一夜解体，被它临时兼并的各部纷纷自立。两年后的386年，其中一支——曾被前秦灭掉的代国——在拓跋珪手中复国，改国号为魏；398年，拓跋氏定都平城，也就是今天的大同。南边的东晋续了命，此后一百七十年偏安江南，宋齐梁陈依次更替，史称"南朝"——中国最漫长的一次南北对峙，从淝水正式开场。

"唧唧复唧唧，木兰当户织。"《木兰辞》大约是每个中国孩子会背的第一首北朝诗，但少有人告诉孩子：木兰效命的那个"可汗"，都城很可能就是这次旅行的大同。

《木兰辞》是北朝乐府，学界一般认为唱的是北魏与柔然的百年战争。柔然是继匈奴之后称雄漠北的草原帝国，与北魏缠斗一百余年。北魏把都城定在平城（今大同），等于把国门顶在草原与中原的正中间——近到柔然骑兵南下，几天就能兵临城下。

诗里有处细节值得念给孩子听："可汗大点兵"，可木兰归来见的却是"天子"。一会儿可汗一会儿天子，并非作者混乱——北魏皇帝本是鲜卑人，在中原称皇帝，在草原同时保有可汗身份，一人两面，这在后来的中国皇帝里是独一份。地名也对得上："旦辞黄河去，暮至黑山头""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"——黑山、燕山（一说即燕然山），都在平城正北的草原方向。公元429年，太武帝拓跋焘发动大规模北伐，两路深入漠北，把柔然王庭搅了个底朝天，俘获人口牛马以百万计。"策勋十二转，赏赐百千强"的军功，放在这样的大胜里才对得上号。

那木兰姓花吗？《木兰辞》原文里她无名无姓，"花木兰"是一千年后的明代剧作家徐渭在杂剧《四声猿》里给安上的——戏越唱越满，名字倒是从此叫定。正因如此，木兰是否真有其人至今有争论。其实这并不要紧：一个"将军百战死，壮士十年归"的时代真实存在过，它的战场就在平城以北那片今天仍叫阴山的草原上。

云冈石窟的答案，要从一场浩劫说起。

太武帝拓跋焘是北魏最能打的皇帝——灭掉北凉、统一北方的就是他。但他晚年听信司徒崔浩，改奉道教（寇谦之的天师道），看佛教越看越不顺眼。445年关中爆发盖吴起义，太武帝西征路过长安，在一座佛寺里搜出了藏匿的兵器——接着又是酿酒器具、官员富户寄存的财物。皇帝认定僧人与叛军相通，次年（446）一纸灭佛诏下达全国：捣毁佛像，焚烧经卷，坑杀沙门。这是历史上"三武一宗"灭佛的第一次。

太子拓跋晃笃信佛法，故意压下诏书、放缓传达，各地僧人闻风四散。高僧昙曜也在逃亡之列——《高僧传》说他抱着法物誓不放手，打算以身殉法，被太子派来的人再三劝住：留得性命，佛法才有将来。

命运的报复来得很快。450年，崔浩主持编修北魏《国史》，把拓跋皇室早年的史事原原本本刻上石碑，立在大道旁示众——鲜卑贵族视之为揭祖宗老底，群情激愤。太武帝为平众怒，将崔浩灭族，牵连上千人，史称国史之狱。两年后，太武帝本人被宦官宗爱弑杀。

452年，十三岁的文成帝拓跋濬即位，第一件大事就是下诏复法，逃亡的僧人陆续回到平城。数年后，太子的旧识昙曜被请回，出任管理全国僧务的沙门统。他向皇帝提了一个大胆的建议：在平城以西的武州山开凿五个大石窟，各造一尊巨佛，象征太祖道武帝以下的五位先帝——皇帝即如来，如来即皇帝。460年前后，昙曜五窟（今第16–20窟）动工。第四日要看的第20窟露天大佛，本是窟内主尊，因前壁坍塌才"露脸"于天地之间——那双眼睛已这样注视人间一千五百多年。

如果说云冈是北魏的"脸"，那么北魏的"脑"是一位女性——文明太后冯氏，和她的孙儿孝文帝拓跋宏。

冯太后的出身，宫廷剧都未必敢这么编：十六国北燕的皇族之后，父亲冯朗降魏后获罪被诛，她以罪臣孤女的身份没入宫中，靠身为太妃的姑母一手带大。命运转折在十四岁——被文成帝选为贵人，随后立为皇后。465年文成帝暴崩，权臣乙浑欺皇帝年幼、专断朝政，冯太后闪电出击，密定大策诛杀乙浑，首次临朝听政。

此后二十年，北魏转型真正的主导者是她。史称太和改制的几件大事都落在她的时代：484年俸禄制——官员薪水由国家发放，贪赃一匹绢即处死，治的就是鲜卑武人"打仗顺手抢"的老习惯；485年均田制——按人丁授田，被北齐、北周、隋、唐一路沿用，影响此后近三百年；486年三长制——重建基层户口。你在大同城里走的街巷，当年就是推行新政的平城坊市。

490年冯太后去世，葬于平城以北的方山（永固陵至今犹存）。孙儿孝文帝接过下半场，走得更远。493年，他宣称南伐萧齐，率大军离平城南下；抵洛阳时大雨连绵，群臣跪在马前苦谏。孝文帝说：要么继续南征，要么——迁都洛阳。这场"意外"是他谋划半年的局。太子想逃回平城，被废、赐死；随后改拓跋为"元"姓、禁胡服、朝堂禁胡语、鼓励胡汉通婚，鲜卑贵族从此整体换了文化皮肤。

祖母定制度，孙儿改文化——两代人接力，把一个草原政权改造成中原王朝。代价是平城六十年帝都的辉煌戛然而止：留守旧都的六镇军人地位一落千丈，其五的乱局，种子就埋在这里。

上一讲说到，孝文帝迁都洛阳的代价之一，是留守北边的六镇军人地位一落千丈。这一讲，就讲这颗雷是怎么炸的。

六镇本是帝国的门面。当年守卫平城以北防线的，多是鲜卑贵族子弟，升迁迅捷、待遇优厚，号称"国之肺腑"。可迁都之后一切都反了过来：南下的同族在洛阳变成门阀高官，讲汉话、穿汉服、清谈品评；留在六镇的军户却被视为粗鄙武夫，升迁无门，还屡遭镇将克扣，从"国之肺腑"跌成世袭的边防贱役。同一个民族，裂成了两个世界。

523年，怀荒镇民因不堪饥饿，杀镇将起事；沃野镇兵破六韩拔陵揭竿，六镇戍卒与胡汉杂户群起响应，北边防线全线引爆。荒诞的是，朝廷最后竟请来老对手——柔然可汗阿那瓌——南下助剿，草原宿敌成了"官军"，可见北魏已无兵可用。

起义虽被镇压，二十万六镇降户被迁往河北就食，随即再度起事（葛荣之乱）；靠镇压乱局壮大的边镇军阀尔朱荣带兵入洛阳，528年制造河阴之变：把两千多名朝廷官员驱赶到河阴集体屠杀——汉化三十余年的洛阳朝廷，被边镇武力一夜血洗。530年尔朱荣被皇帝刺杀，其部将高欢与宇文泰各自收拾东西——北魏名义尚存，实际已死，534年正式分裂为东西两魏。

这是孝文帝改革收到的"账单"：改革成就了洛阳的繁华，也制造了边镇的绝望。但历史在这里埋了个惊人的伏笔——日后终结乱世、开创隋唐的关陇集团，其核心的武川镇军户里，走出了隋文帝杨坚的先人与唐高祖李渊的祖父。此后近四百年的中国，可以说就是从六镇兵堆里走出来的人书写的。

"天苍苍，野茫茫，风吹草低见牛羊。"这首歌被史书记下的那一刻，是一场惨败的间隙。

从六镇起义的乱军里（见其五）杀出来的怀朔镇人高欢，最终收拾了北魏的残局：他掌控东魏，坐镇晋阳（今太原）遥控朝政；西边的宇文泰挟持西魏——北魏裂成东西两半。你从大同南下五台、太原，走的正是当年"平城—晋阳"军政轴线的南段。

546年，高欢倾尽山东之兵围攻西魏要塞玉璧（今山西稷山），守将韦孝宽随机应变，坚守五十余日。东魏士卒战死病死者七万人，高欢急怒攻心，自己也病倒了。军中谣传"高欢中弩将死"，为稳军心，他强撑病体设宴召见诸将，命敕勒族名将斛律金领唱《敕勒歌》，自己跟着和唱，唱到"风吹草低见牛羊"，英雄泪落。

次年正月高欢病逝，临终断言"侯景必反"。果然，侯景之乱随即搅碎江南，南朝从此一蹶不振——南北朝进入倒计时。这首歌从此流传：《木兰辞》与《敕勒歌》并称北朝乐府双璧，一个唱铁衣，一个唱牧场；一个是出征的行军歌，一个是回家路尽头的乡愁。北朝的性格，一半是木兰的刚烈，一半是敕勒川的辽阔。

高欢唱罢《敕勒歌》约二十年，他的孙子高长恭把北朝的传奇推向了戏剧性的顶点。

兰陵王高长恭是高欢之孙、高澄第四子，北齐第一名将。史书给他的评语有点特别："貌柔心壮，音容兼美"——俊美到冲阵时镇不住场子，唐人笔记说，于是他戴上一副狰狞的面具出战。

564年，北周联合突厥攻齐，十万大军围困洛阳。危急时刻，高长恭亲率五百精骑杀穿周军重围，直抵洛阳城下。守军被围日久，不敢相信城外这支小部队是援军，直到高长恭摘下头盔、露出那张脸——城上顿时欢呼，弩手放箭接应，开门内外夹击，周军大溃。史称邙山之战。将士们当场编了支曲子庆祝：《兰陵王入阵曲》，舞者戴面具、踏战鼓而舞，后来成为唐代宫廷乐舞《代面》的底本。

然而戏是好戏，人生是悲剧。邙山大捷后，齐后主高纬说了句关心话："入阵太深，万一失利，后悔莫及。"他随口答："家事亲切，不觉遂然。"——你是皇帝堂兄，国事称"家事"，犯了大忌。此后他愈建功愈受忌，索性自污，故意收受贿赂来消解皇帝疑心，部下叹道：怕的是功高震主，收钱有什么用！573年，后主遣使送来一杯毒酒。他对王妃说："我忠以事上，何辜于天，而遭鸩也！"随即把家中别人欠他的借据一把火烧尽，饮鸩而死，年仅三十余岁。

曲子的命运比人更传奇：宋以后《兰陵王入阵曲》在中国失传，却早随遣唐使东渡日本，作为雅乐《兰陵王》保存至今。上世纪八十年代，经中日学者几番周折，这支曲子被从日本"接"了回来——一位北朝战神的孤魂，在异国宫廷里替故国守了一千年的音乐。

第三日站在应县木塔下，多数游客不知道：这片土地，近千年前正是杨家将故事的现场。

杨业，并州太原人，北汉时以骁勇闻名，号"杨无敌"；北汉灭亡后归宋，镇守代州（今雁门关一线）——大同盆地以南的门户。986年，宋太宗发动雍熙北伐，二十万大军分三路攻辽，杨业为西路军副将，随主将潘美出雁门，连克寰、朔、应、云四州——注意"应州"，就是应县木塔所在的应县：应州是被杨无敌亲手收复的州。

此时辽国当家的是承天太后萧绰（戏台上的"萧太后"），她与名臣韩德让摄政，反应迅疾，命耶律斜轸率大军反攻，寰州失守。宋太宗下令：西路军放弃争城，护送四州百姓南迁。

怎么走？杨业的方案是避敌锋芒：以奇兵佯动牵制，大军护着百姓从容撤退——这是唯一正确的方案。监军王侁却不干，当众激他："您素号无敌，如今见敌逗留不战，莫非另有打算？"话说到这份上，杨业只能出战。临行他哭着与潘美约定：在陈家谷口两侧埋伏步兵强弩，等我转战到此，两面夹击，或可救回百姓。

杨业出击后自午血战至暮，且战且退——退到陈家谷口，谷口空无一人：王侁登高瞭望，以为辽军已败，抢功心切早带兵撤走，潘美竟未能制止。杨业身被数十创，犹手刃敌军数十百人，战马重伤不能行，力竭被俘。他叹道："上遇我厚，期讨贼捍边以报，而反为奸臣所迫，致王师败绩，何面目求活耶！"绝食三日而死。

最动人的注脚是：辽人后来在古北口为杨业立祠，称"杨无敌祠"；数十年后宋使苏辙出使辽国路过古北口，还专门写过《过杨无敌庙》——敌人为你立庙，是对武将最高的敬意。至于戏台上的佘太君，原型是府州折氏（"折太君"的音转）；穆桂英是后世虚构；"碰死李陵碑"是戏文，正史里杨业死于绝食。杨延昭（戏中"六郎"，实为长子）与孙辈杨文广确曾世代守边。

佛宫寺释迦塔，俗称应县木塔，建于辽清宁二年（1056年）：高67.31米，约合二十层楼，全塔纯木榫卯，不用一根铁钉，斗拱多达五十四种——世界现存最古老、最高大的纯木楼阁式建筑。导览第三日讲过它的"保护两难"，这里讲它的身世。

为什么是应县？这座小城在辽代有个响亮的身份：后族萧氏的祖地。当地志书相传，辽代曾有皇后出自应州萧家，木塔正是辽兴宗的仁懿皇后（应州人）家族所倡建——为皇帝祈福，为家族增光，也为这座辽宋边境上的重镇立一座地标。塔内一层层佛龛，本身就是一座立起来的皇家道场。

背后是辽的全盛时代：萧太后与韩德让主政、澶渊之盟（1005）后辽宋罢兵休战，国势鼎盛；1044年辽兴宗升大同为西京，西京道塔寺大兴——你第一日看的华严寺、善化寺，第三日的木塔、净土寺，全是这半个多世纪"崇佛高峰"的遗存。辽代皇室的佛教热忱之深，后世甚至有"辽以释废"的争议之论。

1974年的一次大修让木塔亮出压箱底的秘密：人们在第四层释迦牟尼像体内发现两颗佛牙舍利和一批辽代经卷——其中包括失传佛藏《契丹藏》的零本。九百多年前的装藏僧人把最珍贵之物藏进佛像，二十世纪的修塔人原样开箱，被称为二十世纪佛教考古的大发现之一。

塔上的匾额也值得仰头认一认：最高层"峻极神工"，是明成祖朱棣北征途中亲题；"天下奇观"，是明武宗朱厚照在应州大捷（1517年他亲自督战击退蒙古骑兵）之后所题——一塔悬两朝雄主手笔，全国罕见。至于九百七十年不倒的原理，导览第三日有详解，这里不重复；你只管在塔南广场拍全景，再绕到塔后看那道著名的倾斜，想想1056年的辽国工匠，怎样把一个王朝的自信竖在桑干河畔。

"问世间，情是何物，直教生死相许？"——《神雕侠侣》里李莫愁反复吟唱、至死不放的句子，出自一位十六岁少年的手笔。

元好问，字裕之，号遗山，太原秀容（今忻州）人，金代文坛的集大成者。1205年（金章宗泰和五年），他赴试并州（太原），途中遇到一个捕雁人，讲了件奇事：今天捕到一只雁，杀了；逃出罗网的那只却不肯飞走，绕着悲鸣，最后从空中一头撞地，殉情死了。

少年听罢，买下这对雁，葬在汾水岸边，垒石为记，称"雁丘"，并作《摸鱼儿·雁丘词》。"天南地北双飞客，老翅几回寒暑。欢乐趣，离别苦，就中更有痴儿女"——一只雁的殉情，被他写成了天下痴儿女的镜子。"问世间"三字之后，一问一千年：后来经金庸小说传播，它几乎成了中国人关于"情"的第一句共同记忆。

留意年份：1205年。次年，铁木真统一草原诸部，被尊为成吉思汗；再过六年，蒙古对金开战。这阙温柔的词，写于一个王朝最后的和平岁月——辽已亡八十年，金占着华北与晋北，大同是金的西京，少年笔下的汾水雁影安安静静，全然不知大风暴将至。

金亡（1234）后，元好问拒绝出仕元朝，把后半生献给一件更沉默的事业：以文存史。他编《中州集》保存金源一代之诗，著《壬辰杂编》记录亡国始末——后世修《金史》，大量取材于此。一个文人报国的方式，他把"生为金遗民，死为金之史"做到了底。1257年病逝，归葬故乡忻州，陵园至今可访。

第一日看九龙壁，你知道明代大同是代王封地；第四日在城墙上看了日落，知道它是"九边重镇"。这个时代最惊心动魄的一幕，第一现场就在大同。

1449年，瓦剌太师也先已实际统一蒙古各部，借朝贡贸易年年虚报使团人数、狮子大开口，明廷不堪重负，削减马价。也先以此为名，七月分四路南下，亲率主力直扑大同——大同守军在阳和口惨败，边报雪片般飞进北京。

太监王振撺掇二十三岁的明英宗"效仿成祖"御驾亲征。诏令下达两天，号称五十万（实际二十余万）的大军就仓促出关，粮草都没备齐。八月初一，大军抵达大同；镇守大同的太监郭敬——王振的死党，同时也是私通也先的内线——把前线惨状密报王振。王振吓破了胆，当天决定：回京。

接下来的回师路线成了军事教科书级的灾难：王振先想请皇帝"临幸"家乡蔚州、显摆威风，走出四十里又怕大军踩坏家乡庄稼，临时改道宣府；大军在边墙内外绕来绕去，八月中旬困在怀来以西的土木堡——那是个高地，掘井两丈不见水，二十万人马断水两天。也先假意议和，明军闻讯移营就水，阵型一动，瓦剌铁骑四面冲杀——大军崩溃，随行文武五十余人战死，英宗本人被俘，王振死于乱军（护卫将军樊忠怒锤王振一说流传更广）。史称"土木之变"，明开国八十年最惨烈的一夜。

大同城里还有个细节值得记住：也先挟持英宗到大同城下叫门索财，总兵郭登闭门不纳，隔着城门回答："赖天地祖宗之灵，国有君矣！"——国家已经有新君了。这份冷硬，为北京争取了时间；把它变成现实的，是其十二的于谦。

土木堡惨败的消息传到北京，城内只剩不到十万老弱士卒，朝堂上一片哭声。侍讲徐珵借星象为辞，力主迁都南京——真若南迁，北方将一夜尽失，重演宋室南渡。

站出来的是兵部侍郎于谦。他厉声喝止："言南迁者，可斩也！京师乃天下根本，一动则大事去矣——独不见宋南渡之事乎？"他拥立郕王朱祁钰即位（景泰帝），让也先手里的俘虏皇帝瞬间"贬值"；随后以兵部尚书身份整军：急调两京、河南备操军与山东沿海备倭军入卫，把通州仓的存粮运进京城，并将主力列阵九门之外，背城决战——"临阵，将不顾军先退者，斩其将"。

十月，也先果然挟持英宗兵临北京。于谦拒不议和、拒不进城避战，九门分兵迎敌，自己赴德胜门前线督战。明军在德胜门设伏，以火器击退瓦剌精锐，也先之弟中炮而死；攻打五日，各门皆不下，也先恐归路被断，挟英宗夜遁——北京保卫战获胜，明朝国祚因此续了两百年。

次年被扣一年多的英宗被放回，尊为太上皇，幽居南宫。1457年，徐珵（已改名徐有贞）勾结武将石亨、宦官曹吉祥，趁景泰帝病重发动"夺门之变"，英宗复辟，于谦随即以"谋逆"罪被处决——连英宗都犹豫过"于谦实有功"，徐有贞一句"不杀于谦，此举为无名"促成了冤案。抄家时，于谦"家无余财"，正屋里只锁着皇帝所赐的蟒袍与剑器。天下冤之。后来平反，迁葬杭州西湖，与岳飞并称"西湖双少保"——前人有联："赖有岳于双少保，人间始觉重西湖。"

上一讲里大同总兵郭登那句"国有君矣"，与于谦的选择是同一句话：社稷为重，君为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