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同古城人文导览 · 第一日

很多人以为大同只是"煤都"，其实它是中国北方资格最老的古都之一。今天你要看的华严寺、善化寺、九龙壁，分别来自下面三个时代——先记住这条时间轴，下午看每一处都会对上号。

三个时代，留给我们三样东西

北魏给大同留下了云冈石窟和"帝都格局"——大同第一次当首都，就是在鲜卑人手里。

辽金给大同留下了满城木构——契丹、女真两个北方民族先后把大同设为"西京"（陪都），近两百年稳定发展，这才养得起华严寺这样"皇家级别"的大庙。你今天下午看的一殿一堂，大半是这时期的东西。

明代给大同留下了城墙和九龙壁——大同成为拱卫京师的"九边重镇"，朱元璋的儿子代王在这里建了全城最豪华的王府。

华严寺是辽代的"皇家寺院"（西京国庙），因依据佛教重要经典《华严经》而得名。看点浓缩成一句话：一座朝向奇怪的殿、一间"佛的图书馆"、一尊会笑的菩萨、一个全国最大的大殿屋顶。

2.1 先解一个谜：为什么华严寺的门朝东开？

汉族寺庙历来坐北朝南——因为皇帝坐北面南，佛寺照着皇宫的规矩来。但华严寺两座主殿偏偏坐西朝东，大门朝东开。原因不在佛教，而在建寺的人：契丹族信奉拜日习俗，崇拜太阳、以东为上，帐篷门朝东开，殿宇也朝东建。这是草原民族把自己的信仰直接"写"进了建筑。

2.2 薄伽教藏殿：一座 1038 年的"佛的图书馆"

殿名要拆开读："薄伽"（薄伽梵）是梵语音译，意思是"世尊"，即佛；"教藏"就是佛教经书的书库。所以这座殿的本职工作，是辽代华严寺的藏经楼。它建于辽重熙七年（1038年），殿的木头架子是 988 年前的原物，未经重建——这是它能排进"第一批国保"的硬底子。

2.3 大雄宝殿：屋顶上驮着"一层半楼高"的琉璃

从薄伽教藏殿往上华严寺走，是大雄宝殿。它建于辽，毁于兵火后于金天眷三年（1140年）重建，是中国现存最大的辽金佛殿，也是现存最大的古代木结构建筑之一：面阔九间、通长 53.75 米，进深五间，面积 1559 平方米——差不多是五分之一个足球场，屋顶下面站两千人不嫌挤（参考口径）。

殿内供奉五方佛（中央毗卢遮那佛与四方佛，见下方"深一度"），两侧侍立二十诸天像（明代彩塑）——诸天原是印度神话中的神祇，帝释天、大梵天、吉祥天女等，后被佛教收编为护法阵容，表情、姿态各不相同，比主尊更"有戏"。四壁还保存着清代绘制的巨型壁画。殿前月台极为开阔——辽金大型佛殿惯用这种"前奏空间"，站在月台上回头看整条街，是拍照的好位置。

顺路一提：上寺内的华严宝塔是 2011 年落成的仿古纯木塔（榫卯结构、地下有铜铸地宫），虽是当代重建，但值得顺路看一眼"不用一根钉子"的当代木工手艺。

善化寺在古城南门内，俗称"南寺"，唐开元年间始建，辽金两代大规模重建，是全国现存规模最大、保存最完整的辽金寺院建筑群。它最珍贵的看法是：把辽代建筑和金代建筑摆在同一条中轴线上让你对比着看——全国没有第二家这么齐整。

3.1 一条中轴线，两个朝代

从南往北走：天王殿（金）→ 三圣殿（金）→ 大雄宝殿（辽）。也就是说，你穿过两座金代的大殿，最后会站进一座原封未动的辽代大殿——比金代还早几十年的原物。金代工匠重修寺院时，特意把辽代大殿保留在中轴最北端，新旧两代建筑在同一条线上相安无事近九百年。

注意对照：善化寺是坐北朝南的汉制布局（金代重建时按汉家规矩来），和华严寺的辽制坐西朝东正好不同——所以这两个寺要连着看，合起来才是完整的"辽金西京"。

3.2 三圣殿：屋顶下开满了"斜花"

三圣殿最抓眼球的在檐下的斗拱：除了常规的横拱竖拱，还斜着伸出一排 45° 的构件，叫斜栱，层层出挑，远看像一朵朵盛开的木花铺满檐下。这是金代建筑的名片——辽代的斗拱朴素雄大（为承重），到了金代，工匠开始"炫技"，把结构件做出装饰感。斜栱在华严寺、善化寺里都能见到，但三圣殿的最为繁丽。

3.3 善化寺大雄宝殿：辽代工匠的"减柱法"

这座辽代大殿还有一个技术看点：减柱法。一般大殿的屋子里要立两排柱子撑屋顶，但佛殿中间要摆大佛像、要留人拜佛的空间，辽代工匠干脆减掉殿内一批内柱，用梁枋把屋顶的重量转移到周边柱子上——空间一下子敞亮了。这是辽金时期北方工匠的大胆创新（详见第五章"钥匙三"）。

九龙壁的本职工作其实是个"影壁"（照壁）——挡在大门里面、让人绕着走的一面墙。但它的主人是明太祖朱元璋的第十三子代王朱桂，洪武二十五年（1392年）就藩大同。王府在明末毁于兵火，宫殿荡然无存，唯独这面影壁扛过了六百多年，成了中国现存最早、最大的九龙壁。

4.1 看什么：三个细节

① 数一数龙的爪子。壁上九龙都是四爪——明代规制，五爪龙只有皇帝能用，亲王用四爪。一面墙就是一堂"等级制度课"：代王再骄纵，龙爪也少一指。

② 看琉璃的拼法。整面壁由 426 块五彩琉璃构件拼砌而成——每一块都是先塑形、上釉，再入窑烧制，最后像拼巨大拼图一样组合上墙，六百年不褪色。这代表明代琉璃工艺的最高水准。

③ 找到正中那条黄龙。正中一条用正黄色（皇家专属色），两侧各有四条龙两两对称，龙身盘曲、姿态各不相同。加上壁顶、壁座上的龙，整座壁共有龙 638 条（含各类龙形纹样）。

下午所有看点的底层原理，浓缩成四把钥匙。每把钥匙都对应今天会亲眼见到的东西。

钥匙一 · 斗拱：屋檐为什么会"飞"

钥匙二 · 榫卯：不用一根铁钉

凸出来的叫榫，凹进去的叫卯，木头与木头咬合连接——这是中国木构建筑从屋顶到门窗的通用语法。铁钉会锈蚀、会把木头撑裂，榫卯则允许建筑在风力和地震中微微晃动、相互错动再复位。华严寺、善化寺的殿宇历经近千年风震仍在，榫卯是最功不可没的隐形功臣。

钥匙三 · 减柱法：给佛像腾地方的大胆创新

钥匙四 · 一眼断代的"土办法"

不用背年代，下午只用两个动作就能感受朝代性格：看屋顶的坡度（越早越平缓，越晚越陡峭）和看斗拱的大小（越早越大越壮实，越晚越小越花哨）。辽承唐风，所以华严寺、善化寺的斗拱都大得惊人；金代开始加斜栱"绣花"；到明清，斗拱缩成装饰性的小珠串，琉璃工艺则登上顶峰——九龙壁就是明代的"炫技现场"。